上世纪六十年代,正赶上一个大暑天,甘肃骆驼店的荒滩上来了一位穿着旧军装的中将。
他对着那片废墟瞅了老半天,半晌没挪步。
虽说这地方早就变了样,不再是当年的穷山恶水,可那风沙扑脸的滋味儿,还透着股三十来年前的火烧火燎。
这位将军猛地一扭脸,冲着后边跟着的小年轻们嘿嘿一笑,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“这要是搁我当年的火爆性子,咱这把老骨头早烂在祁连山里当养料喽。”
说这话的正是杜义德。
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当年救了大家伙性命的那份“好脾气”,其实是学自西路军的老首长——副总指挥王树声。
回头看1937年仲夏那会儿,在命悬一线的祁连山口,你就会琢磨出个理儿来:真正的将才在死人堆里扒拉活路时,那心里的小九九,跟一般人压根儿不是一回事。
在那场跟老天爷抢命的豪赌里,好些举动瞅着挺“窝囊”,可深究起来,每一步都稳准狠,透着股理智到骨子里的求生门道。
时间推到1937年开春,石窝山那个地儿,正经历着西路军最揪心的关头。
大伙儿一合计,得散开突围,就像火星子落雪地,各凭本事保命。
王树声领着右路支队,七百多个壮汉,一头撞进了张掖北边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。
那会儿哪还叫什么打仗啊,纯粹是拿人命在死磕,给革命留最后一点念想。
枪炮声停下来的时候,王树声手底下就剩二十来号兵了。
大伙挤在冰碴子直掉的山洞里,马鬃上挂着的冰柱子比指头都粗。
身为骑兵师长的杜义德,亲眼瞧见王树声在火星子边上,搓着那双冻得跟紫茄子似的手,不紧不慢地把半块干硬的饼子分成三份。
他嗓音不高地念叨:“细嚼慢咽,前头还憋着三十座大雪山等咱去翻呢。”
这会儿的王首长,脑袋里正盘算着一桩大买卖:当真到了绝地,是该由着性子拼命,还是该想方设法让火种留下来?
熬到第七天,老天爷又来考验这帮残兵了。
他们在雪壳子里翻出了李先念部留的一张小纸条。
王树声那只剩皮包骨的手直打晃,刚以为能见着主力大部队,结果兜头一盆冷水:等在前面的不是救兵,而是快断气的孙玉清和熊厚发。

两位虎将惨得不行,一个肚子上的烂布条直冒黑血,一个冻得牙齿咯咯响,连半个字都吐不圆溜。
要是按死理儿算,带上这两个拖油瓶翻雪山,那纯粹是自个儿找死。
可王树声偏不,他挑了那条最遭罪的路走。
代价太大了:为了拉扯战友,队伍被敌人堵在山洞里一顿猛打,最后就剩下十八个人。
这就是他在大山里交的首笔高价学费:有时候讲义气这本账没法细算,可苦果却得全队人跟着一块儿咽。
让杜义德气得直哆嗦的事儿,发生在四月初的一个大清早。
王树声拍板定了个让大家伙儿都想不通的决定。
那会儿,十来个拿着土枪的山里汉把他们围了。
杜义德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,下意识就想掏家伙。
可这会儿的残兵败将,哪还有折腾的本钱?
即便对面只是一群拦路抢劫的。
就在这时候,王树声干了个在杜义德眼里跟“降兵”没两样的举动。
他把别在腰上二十年的那支宝贝勃朗宁给摘了,顺手撂在石头上,慢条斯理地说:“拿走吧,换两壶好酒喝。”
山里人当场愣住,傻眼了。
在他们想来,这帮叫花子要么拼老命,要么就得磕头求饶。
可这种像买卖一样的架势,反倒让他们犯了嘀咕,最后愣是给闪出一条道来。
走远后,王树声嘴里嚼着苦草根,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杜义德,轻飘飘落下一句:“当老虎的,从不跟野狗抢骨头渣子。”
说白了,这就是个赔率问题:为了个面子或者一把破枪,拿剩下十八条人命去填,划算吗?
铁定亏本。
没过多久,到了六月中旬,大伙儿撞上个收税的卡子,这火气算是憋不住了。

对方人虽不多,可占着山口,后头说不定还有大股民团。
王树声又使了那招,可这回拿出来的玩意儿,让杜义德气得手背上的青筋直跳。
竟然是二十个金灿灿的戒指。
这可是战友们拿血换来的救命钱,是全队的最后一点压箱底宝贝。
杜义德死死攥着清单,嘴唇都咬出血印子来了。
他打心眼里觉得,当兵的就得像刺刀一样硬气,把活命钱拱手让人,简直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。
王树声却不紧不慢地抹了抹眼镜片,撂下一句让杜义德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只要咱能囫囵着回去,党以后能补给咱二十箱金条。”
这话听着像宽慰人,其实是大智慧。
在老首长的心里,人命永远比金子贵。

几条破枪、几个戒指,跟延安的大局比起来算个球。
可杜义德、王树声这些挺过来的尖子,那都是以后拉起千军万马的火种。
元股证券:ygzq.hk要是只把自己当个冲锋陷阵的“大头兵”,那你死在卡子前也算烈士;可要是把自己看成革命的“老底子”,这口恶气你就得死死咽下去。
这种念头上的差池,让两人在黄河岸边分了手。
王树声往东赶路的样子,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派头。
为了混口饭吃,他不得不当街摆摊。
在凉州城根下,原来的保卫局长欧阳毅在那儿写字换干粮,王树声就在一旁干耗着。
这场景要是放电影里,估计得被人嫌弃不够威风,可这就是大活人被逼到绝路上的真实样儿。
到了过河的时候,他缩在那个晃晃悠悠的羊皮筏子上,怀里揣着那张被黄河水浸得稀烂、字都看不清的党证。
1937年八月,当王树声摸到固北县那会儿,组织部长李正良揉了好几次眼愣是没认出来。
站在组织跟前的,是个衣不蔽体、满脸灰垢,只有军帽上那颗红星还没摘下的“叫花子”。

这要是王树声在祁连山那会儿犯了浑,非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,那史书里也就多个阵亡的名字,咱开国大将的名册里,可就少了这么一位帅才。
等他回了延安,毛主席站在窑洞门口接着他。
主席没念叨那丢了的枪炮,也没提那二十个金戒指的下落。
主席只是紧紧攥住他那双满是老茧的粗手,温和地说了一句:“只要能回来,就是咱赢了。”
在线股票配资这一句话,算是给王树声那些“怂”主意盖了棺论了定。
论打仗指挥,他这回算是输了个精光,兵没了,枪丢了,连当官的威风也磨没了。
可在看全局的眼光上,他赢麻了。
他把自个儿和那帮尖兵苗子给保下来了。
过了三十来年,当杜义德再次踏上这片戈壁滩,他算是彻底琢磨透了。
年轻那会儿,杜义德就想争个脸面,觉得军人就得宁死不弯,这叫军魂。
可岁数大了他才回过味儿来:能把这口窝囊气生生吞下去,那才是顶天的大本事。
说到底,在某些关头,面子和名声这些虚礼,其实都是可以舍掉的成本。
当名将的,不仅要在打胜仗时乘胜追击,更得学会在绝境里割肉止损,死命护住那点最要紧的火星子。
历史这玩意儿挺有意思,大伙儿总爱盯着那些慷慨赴死的壮举,却常常忘了那些在暗地里忍辱偷生、咬牙活下来的坚韧。
王树声在山口做的那些事,就好比拿着冰冷的手指在算命盘:扔了把枪,救回一个兵;舍了二十个戒指,换回一个能打仗的师长。
这桩账目,王树声早在1937年的雪坑里就盘算明白了。
可杜义德呢,愣是花了快四十年的工夫才回过神。
咱们那红星闪闪的勋章上,一半是战场上的英雄气概,另一半呢,则是这些在卡子口、在筏子上,一声不吭咽进肚子里的“窝囊”劲儿。
《王树声传》,《王树声传》编写组,当代中国出版社。

《杜义德回忆录》,杜义德著,解放军出版社。
《西路军:女战士的回忆》,甘肃省妇女联合会编。
《百年潮》:2001年第11期《王树声大将的西路军岁月》高位分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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